2008年7月22日 星期二

寻秦(五)


跋涉

一夜未眠。

清晨甫临,我整理好行李,装束完毕即告别小屋与我的兄弟:“庆兄,请别忘了咱俩的君子约定,短则卅天,长则四十天,再会。”

脚步甫拐进林间开始跋涉,房舍那边传来长长悠悠的长啸,啸声洪亮激起我澎湃斗志。君子以酒啸饯别,我也把凝聚丹田之气俱化成长啸回应此共生死的平生知己。

游子归乡,多的是觅亲探友,而历经战乱家破的我却是觅师寻剑。寻觅多年前临出走故乡漂泊前埋在渊下巨石旁的利剑及谆谆善导的恩师。而今该是我以满腔热血来报师恩父母恩国家恩的时候了。

沿着密林山径日夜不停地赶赴,有的是无尽的风尘仆仆与疲惫,然而想到水深火热的难民与那人的守候,所有倦意一扫而空。我必须与时间竞赛,我可以感觉到日益短促的时间。像我一样,那人此刻想必去央别他在燕地的故友恩师吧。人生纵然渺渺,然而对有情者来说多的是装不满的友情豪情呵。

日间若山间村落里有酒旗飘扬,我就暂伫在酒铺内打两斤酒,留与夜间赶赴时提神,让满瓮烈酒伴我走漫漫的跋涉与归乡之路。荒山野岭与乱石狼藉阻挡不住我急遽的步伐。

蓦然之间,我又踩过那条河溪,那条改变我一生历史把我从懦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摇身变成雄赳壮汉武艺俱全的侠客。溪河潺潺流着父母的血,流着姓秦那小子对我欠下的血债。父母本以为渡船跨越一道江河后全家得以保障,不期然溪河畔丛林躲着伏兵。汩汩涌出的热血染红了河溪,而我所读的诗经春秋史三皇五帝竟然在危急时刻无用武之地,眼前一晃,利刃在我肚子上划开一道刀痕。待我苏醒,眼前隐约晃动的是一个慈蔼老者,告知我那项至今仍不愿相信与接受的消息:我全家没了。

我全家没了。我随着捡回我生命的老者居隐山林,暂且告别漠漠风尘与滚滚红尘战火。每日挑水担石砍柴练剑习刀,也不知枫红叶落雪飞了多少载。肚皮的刀伤化成深褐色刀疤,每日凭高远眺绵延的青山,国亡家破的伤恸涨满胸臆。

山中苦练,孱弱无力的身子缓缓长大壮硕沉稳,身躯好像一座山,缄默站在丛林山壑中。恩师不爱多言,只静静瞧着我日益灵活敏捷的身手微微颔首嘉许。闲余下来,我跟在他矫健稳实的步伐后边在林间深处采撷药草,然后到山下去悬壶济世医治染恙的百姓。日子闲逸却不怠慢。

山中数载,世事无常变迁。待恩师允我下山自闯江湖时,楚地韩地相续没了,燃起的兵燹正四处蔓延开去。临走前,我跃到山林间深渊底下巨石旁把家传的宝剑埋了,我对自己承诺有朝一日我的热血欲溅满这片国土时我会回来,让宝剑重见天日。

而我正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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